未了

这一年的生日又到了另一个时区。从东九区到太平洋时区,每次都可以霸占很久这个世界给的任性。生活一页一页翻过,用力珍惜过一些,也会尽力去割舍一些。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兴趣去说服别人,一切平静得就像死去都不会有异样。但依然会认真地去过,人来人往,真心留痕。
在失眠的航班上看完了Inside out,成为这一年看到的最好的电影。而在那片虚拟的世界里,我就想生活在山脚下,生活在那些被清扫到遗忘的灰色记忆球里。世界很缤纷又美丽,新的记忆来了把不在意的记忆驱走,留在脑海里的一定是最深刻的。最近我时常在想,每个人在走向一个阶段或是一生的尽头时,到底会在记忆的最后留下什么。这些往往是不被自主选择的,甚至有时是被动的,身体机能的变化引起的。尽管如此,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却总是发表着各种各样的鸡汤,来宣扬我们可以改变一切,只要我们愿意。
在睡了片刻之后又起来看了念念,我总记得这是好几年前张艾嘉的片子,回来看了豆瓣原来是今年的。人类的记忆的确是有些混乱。作为新片于是也不奇怪了,小清新拍出了惊悚片的感觉,又给了一个温暖得过于鸡汤的ending。
和平时失眠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是该数着凌晨还是下午时分。许是快到张国荣的生日,国泰9月的新片里放了霸王别姬。虞姬活得过民国,活得过鬼子,活得过文革,活得过霸王娶了别人为妻,活得过大烟的折磨,却在流放十一年后与霸王再相遇时,发现那个活在戏台上,那个与霸王说好了唱一辈子的虞姬早已不在,也终于可以放下这一切。
不过无论如何,这应该是有史以来选片质量最好的一次长途飞行了。下了飞机站在有些凉意却依旧充满夏天气味的航站楼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次发秋专辑时刚好是两年前在另一个时区的生日。这一次带着冬专辑来,姗姗来迟却是一个默不作声的惊喜。就像是这个晴朗了好久好久的小镇,在这个时差与失眠已经交错不清的早晨,终于迎来一场雨。我打开门,见到一份色彩斑斓的生日礼物,便感谢这一次华丽的加龄,能感染到一丝年轻的气息。

今年妹妹中考,没考上重点中学,在这个刚刚开始热起来的夏天,我突然很想爷爷奶奶。我知道这是个莫名的联系。算一算,竟刚好是七年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七年前的七月,是大学三年级的暑假,我拿着崭新的护照刚刚开始对未来有些打算。你们没有约定,却结伴离开,这真是我所见的诠释不离不弃的至高境界。那年的梅雨天好像结束得特别早。我穿着白颜色的衬衫和黑颜色的裤子。在接近40度的天气里,在火焰面前很少的泪混在大量的汗里。我很少说话,我只是一直看着走在最前面的父亲。他也很少说话,但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说。
结束了以后我还有最后一门考试需要赶回学校。叔叔把我送到了淞虹路,我从那时候地铁2号线的这一头坐到了那一头。那时候的2号线空荡荡,冷气却一如既往地充足。冷气吹走了汗,于是成为主角的泪水毫无意识地挂满了脸。
虽然经常流泪,但存在记忆里的哭泣其实很少。这是一次。
本来就不打算去暑期学校了,后来混沌着还是去了。虽然第一次什么也不懂,还在麻木中没有走出来。现在七年过去了,回头看看正是那个时候踏上的那片土地,决定了我今后所有的人生。这样想来,应该也是你们冥冥之中给我的。
七年其实不长。可这中间却经历了你们的离开,从复旦毕业,我整个的留学时代,以及一场纠葛。

这个夏天有点不太真实,有一半时间过的是冬天。南半球的七月过圣诞。坐在阳光直射下来的草地上,心里平静得好像时间都停滞。想起去年夏天的那一个生命,冥冥之中又给了我什么。炎炎夏日里,我是要感激当时有支撑,还是该后悔。一切遗留下来的心灵上的绝望与身体上的疼痛,成为了抑郁的根源。现在的每一天都有一个小人在脑海里对自己说话,提醒自己它从你身体里的脱离。
我也不相信逝去的生命会永恒之类的话。阪神,311,或是尼泊尔,除了每年的这一天点起的蜡烛,他们的名字都在角落里静躺。写完4点48分精神崩溃的戏剧家萨拉·凯恩,除了观众和演员,又有谁会陪伴永远28岁的她。
如果一个人每天95%的话是废话,那么他是一个幸福的人。我把饭否放在了手机首页,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取消了提醒,这让饭否成了我95%的说话对象。我知道这样只会让我继续抑郁下去。可是你看连抑郁了这么久的朴树要出新专辑,叫做好好地。好好地,因为这世上还有善良的人,不会舍得让生命逝去。哪怕还未来到这世上,善良的人不会让他逝去。在爷爷火化那一天,我清晰地记得父亲回答往来的人群的询问,你妈呢。父亲低下头,说恐怕过几天你们要再来一次。我内心有无限大的冲击,想要阻止时间往前进。再回到一年前的那一天,你天真地以为这往后的日子都有这样一个人来负责,生老病死,不离不弃。他看上去认真的表情和听上去诚恳的言语,你好像就觉得这短暂的疼痛便算不了什么,甚至笑着承担下接下来所有的一切。对一个人的信任和爱超过了对善良的理解。这是这辈子最愚笨的一刻。
突然醍醐灌顶。

紧急联系人

最近填一些入境表,需要一栏填写紧急联系人。我就在想何时这一栏,会起到作用。
这些时日,是几乎完全冷静地,同时也是非常急切地,思考着如何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企图写下来提醒自己,却还是如此冷静,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唯一困扰我的只是,我如何去找到一个人或是一个途径去验证这一想法。
千万别说这是矫情。
冷静与急切也并不矛盾。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前所未有地失去了工作的动力,与爱的动力。连裁员的危机也无法给我一点刺激,连周末遇见的光亮也无法给予能量。看着周围的一切,比先前都无比开阔,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输,再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我反复地试图用父母来push自己打消念头,竟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至于为何我不再把这些写在邮件里给你,也是在阻止自己。像过去那样,把自己感动得不行,实在是大傻逼。

而让这念头成立的理由竟然如此简单。紧急联系人,在离开这个国境之后就永远失去了意义。他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必负责。你的自卑你的辛苦你流过的血掏出的心与肺,都是不值一提的脏物,连垃圾分类都不值得。
只希望在离开这个世界的航班,你依然是填写在紧急联系人的那一栏。却永远不会联系你。

不开心的话,就要给上天交钱的。

从上次收到母校110周年校庆邀请,到今天这个日子,也已经很久了。她很会玩。我似乎已经远跟不上她的步伐。
自2011年那个时间点起,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种心境,想要回到一座城市。这次不是东京,而是上海。想要回到那个雷雨倾盆,湿漉滴答的上海。这样的鬼天气,我第一次那么想要去感受。始终没有完全放开梦境与现实的距离。曾经以为可以了,战战兢兢走出的这些步伐,还是不够强大。
我的心里堆积了许多的愧疚,于是越发不想去面对你们。而我心里深知,只要我过的好,你们便会安心。不必刻意去表现生活,因为真正的生活就是用来活的。一个人的力量始终还是不够的,年岁增长还是摆脱不了天真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机会,等待着你说,我可以吗。谢谢亲爱的你们,保护了我。
很少转鸡汤文。偶尔累了,这一篇送给自己。

所有的不开心都是要付费的
文/周宏翔

我曾有过一段非常不开心的时光,或许是因为工作,或许是因为感情,又或许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总归打不起精神来,在办公室如坐针毡,走在路上也觉得愁云惨淡,根本没有任何心思看完一部剧,甚至连早上起床也会觉得非常生气,质疑生活,也质疑自己。

那时候我住在古北,周围都是日本人,邻居,上下楼,时时刻刻听到他们用日语问好道别,当时我所在的公司在徐汇,不远,地铁可以直达,从水城路到徐家汇,不过二十来分钟,所以我上班从来不匆忙。隔壁的日本男人总是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出门,看见我会情不自禁地说一声:“哦哈哟。”他笑得很诚恳,但是我总是苦大仇深地看着他,甚至连一点回应也没有,到第二天,他突然改说起了蹩脚的中文,向我问好。
“早伤(上)好。”
“你好。”虽然我还是要死不活的,但是确实被他的热情感染到了,不得不回应一句。
就这样,我们成了早上问候对方的朋友,有时候下班回家也会遇见,他说他叫藤井,我说我只知道藤井树,在岩井俊二的电影里,是柏原崇演的。或许他没听太懂,但是就一直笑,然后点头说,是呀是呀。我想你都没听懂,摇头晃脑地答应个啥,但是处于对国际友人的尊重和保持中国人应有的素质,我没有揭穿他。

有一天他来敲门,说,我太太和我,吃饭,和你,想。
虽然这语序实在有点怪异,但是我想我听懂了,当时我已经烧好水在泡方便面,原本想就此拒绝,但看着他恳求的眼神,我硬是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踏进他们家的瞬间,我突然不知道该把脚往哪里放,整个屋子整洁得如同样板房,她太太竟也用中文说:“你好,请进。”我有些举手无措,显得格外不自然,或许原本就没有和日本人交往过,加上心情确实不够好,所以也只是木讷地坐在那里,甚至想干脆找个理由回家好了。
桌上都是典型的日本料理,精致小巧而且色泽鲜美。藤井说:“朵作(请)。”然后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听到他问:“你一个人吗?”我点点头,他又不觉说了一句:“傻逼兮呢。”我当时差点跳起来,说:“你才傻逼兮兮呢,他妈的怎么骂人呢?”这时他太太似乎注意到我的脸色,立马解释说:“sabishi是寂寞的意思。”我似信非信地看着她,又不想表现得无知,也就没在表现出过多愠气。
他太太原来是和中国客户对接的产品经理,所以中文比较好,虽然不流利,但是基本上交流没问题,反倒是藤井,他说两三句,我就总是误解成别的意思,后来干脆埋头吃饭,这时藤井太太突然说,我觉得你好像总不是太开心。
我抬头望了她一眼,说,有吗?没有吧。

那是我非常难熬的一段时期,工作上遭受瓶颈,不管怎么做,似乎都得不到上级认可,即使别出心裁想要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事情来,结果却适得其反,弄巧成拙。有时候面对一堆事物,做到晚上九十点,办公室剩下自己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才注意到女朋友的未接电话和短信,回过去只能惹来更多的争吵,最后不欢而散,回家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郁郁寡欢,电视里还放着狗血的相亲节目,那些成功的男人站在台上等着女人们亮灯灭灯,而我这样的人,估计连站在那里被选的资格都没有。
我怎么会开心呢。

有一天下楼遇到藤井太太买菜回来,看见我,也是热情地打了招呼,我随意地点了点头,就听见藤井太太说:“千万不要不开心,否则会花钱的。”当时我先是一愣,然后望着她,她嬉笑道:“我没有开玩笑,所以赶快开心起来吧。”
我没把藤井太太的话当回事儿,结果当天就丢了钱包,我狼狈地拨打各个银行的电话去冻结账户,然后到派出所补办身份证,那一天特别累,回家的时候,女友打电话来,问我周末都干嘛了,我说没干嘛,她就追问为什么没给她打电话,我不想说,心情依旧够糟,索性挂断了电话。她发信息来,说,你再这样,我真的没法跟你好了。我淡淡地回复道,那就分手吧。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女友发信息过来,说,你这些日子变了很多,如果你真的觉得累了,那我们就分开吧,不过准备和你一起买房子的钱,我想拿回来。
我望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回了一句,好。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突然想起藤井太太说的那句话,思来想去,决定第二天去找她。因为调休,我正巧有时间,敲了藤井家的门,她丈夫已经上班去了。她看见我站在她门口有些意外,我说:“能和你聊聊吗?”
或许因为上班的时间,咖啡厅人很少,藤井太太坐在我对面,她是非常端庄的女性,虽然不知道岁数,但看起来确实很年轻,那天她穿着一件雪白的纱织外套,一点不像已经结婚好几年的妇人。

“藤井太太说不开心的人都是要花钱的是什么意思?”
“啊,高先生你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吗?”
“起初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哦,这样子啊,我那天那句话,其实是我先生告诉我的。”
“怎么说?”我好奇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端着咖啡抿了一口,不急不忙地讲道:“之前我和我先生住在福冈,那时候我们刚刚从大学毕业,虽然不是像早稻田或者东大这样的好大学,但是总的来说也不算差,可是毕业之后依旧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那时候我和我先生可不好过,成天吃速食面,很辛苦,却充满了抱怨,最主要的是我,当时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我先生却说,不开心的话是要给上天交钱的,我开始以为他开玩笑,结果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因为火急火燎去面试,结果不理想,回家就很烦躁,看着家里泡面没有了,就坐公交去附近的超市,但是你知道吗,我出门竟然忘记锁门了,回家的时候,东西被盗了。”
“真糟糕。”
“对,就是那天,我提着一袋泡面站在门口,心里发麻,钱全没了,我先生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哭了快一个小时了。他没有骂我,只是和我说,看吧,不开心的话,就要给上天交钱的。”
“你先生好像哲学家。”
“不,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但是就是那天,他抱着我,说,不如,就干脆不找工作,去上野公园看樱花吧。”她微微一笑,“要说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是当我和他真正站在上野公园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像事情也没有那么糟了,先生讲,你要是继续不开心,就会交给多的钱,上天最喜欢找不开心的人收费了,或许当时就真的信以为真了,总觉得要是继续这样不开心下去,就会发生更严重的事情,加上那天樱花真的很美,回去之后心情就不一样了,说起来很奇怪,可是真的就是这样,原本投十封简历,就改投二十封,原本被讨厌的地方,就尽量在下一次不要表现出来,没多久,我和先生都收到了公司的邀请信。”
“昨天我也丢钱了。”我低头说。
“是吧,果真是这样呢。我还有些朋友,他们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忍不住买东西,或者伤害自己,最后终归都要花钱来解决,时间久了,就觉得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因为不开心,事情比原本预计的还要糟糕,不加薪,反而因为心情不好迟到而被扣钱,和女友计划好的未来,也立马被打乱,甚至不留神就丢东西,果真朝着非常不利的方向发展。

我打电话约了女友在人民广场见面,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我差一点有些认不出她来,她黑着脸看着我说:“叫我出来干嘛?”我说:“没什么,就坐坐吧。”我递给她一杯买好的奶茶,她似乎没有那么生气了,然后我们聊了天,聊了我们似乎长久都没有聊过的对方,她又考了什么资格证,又去了什么地方,遇见了什么人,原来我已经漏掉了这么多东西。那天天气很好,可能就像藤井太太说的那样,我突然觉得心情也没有那么差了。
藤井夜里突然来敲我家的门,递给我一个像锦囊一样的东西,他说,这是御守,希望可以保佑我顺利起来,末尾就和她太太说的一样,用蹩脚的中文和我说,不开心,要花费钱的。我瞬间就笑了。
说来也奇怪,从那天开始,我好像开始转运了,有人打电话说捡到了我的钱包,因为里面有我的名片,他干脆送到了公司楼下,而之前的领导去了菲律宾,新来的领导看了我之前被pass掉的方案,居然重新捡起来想要进行,女友和我重归于好,我们也决定了年底结婚。

早上醒来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轰隆的声响,我开门去看,发现藤井夫妇在搬东西,“你们这是?”
“我们要回日本了。”
“啊,这么快?”
“是的,说来到中国也有一年多了,我先生工作调动,所以不能继续留下来了。”
“哎,才刚刚熟悉。”
这时藤井先生冲上来,说:“你,是个好人,开心了。”
我冲着藤井先生笑,藤井先生说:“你笑,很好看,不要,苦脸了。”藤井太太紧跟着说:“所有的开心都是免费的,不是吗?”

好长的日子,我都以为早上打开门可以看见藤井先生诚恳的微笑,和那句走音的“早上好”,但是楼梯间除了我,就只剩下从顶上圆窗投下来的阳光了。

冬至

前段时日打算整理放置很久的书架,刚下手没多久就不愿继续了。想扔的大部分堆在门口,又默默被母亲捡回去。她流着眼泪说,这些都舍不得。也罢。干脆就这样堆着吧。
只是记忆力越来越坏。每次出门总会忘记东西。这次我还没死心,昨天坐在书桌前面对一大堆发票门票机票,就是不愿意清理。好像她就在这中间,某一时刻就会出现。这毛病叫什么。
冬至来临,又一年要过去了。有些时候是越过越清醒,而有些时候却怎么也不明白。不明白的那部分,不能用逻辑、是非、法律等等一切看上去有道理的事物去理解。这部分只能叫做运气。命运和气数。
来到这个世界上也终于差不多到了可以理直气壮的年龄。也不是头一年了,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突然想起来翻出3年前为校友通讯写的文,看到结尾处惊讶地领悟到,为什么是这座城市,原来答案我很久以前便明了了。
“一个人到一个城市生活久了,就会获得这个城市的性格。”
是这样。原来我是已经获得了这座城市的性格。她看上去光鲜耀眼,冷漠孤独甚至曾经很高贵。实却细致而柔软。记得岁月的意义。
感谢这座城市的性格。
这一年跨出的脚步太小。甚至太多时候想安静地走一走。早已没有了不安分的想法,早已熟知自己的生活细则。只是现在才全然发觉,连这安静的一小步,也需要太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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