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挪威的森林里的拥抱

绿子把烟扔进水洼:“喂喂,别阴沉着脸,叫我看着难受。你放心,知道你另有心上人,我什么都不指望。不过抱一抱我总可以吧?这两个月我也真熬得够呛!”
我们在娱乐场后头撑伞抱在一起。身体紧紧贴住,嘴唇急切切地合拢。她的头发、她的牛仔布茄克的领口都发出一股雨气味。我不由想:少女的身体是何等柔软何等温暖!隔着一层茄克衫,我胸口明显感到了她的乳房,觉得自己确实好久都未曾接触如此充满生机的肉体。

“上次和你见面那天夜里,我就跟他讲了,就此各奔东西。”绿子说。
“我非常喜欢你。”我说,“打心眼里喜欢,不想再撒手。问题是现在毫无办法,进退两难。”
“因为那个人?”
我点点头。
“嗯,告诉我,和她睡过?”
“只一次,一年前。”
“那以后再没见面?”
“见了两次,但没干。”我说。
“那又为什么?她不是喜欢你么?”
“无可相告。”我说,“情况极为复杂,千头万绪,而且由于天长日久,实情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不论对我还是对她,我所知道的,只是一种责任,作为某种人的责任,并且我不能放弃这种责任。起码现在我是这样感觉的,纵使她并不爱我。”
“我可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孩儿,”绿子把脸颊擦在我脖颈上说,“而且现在就在你的怀抱里表白说喜欢你。只要你一声令下,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虽然我多少有蛮不讲理的地方,但心地善良正直,勤快能干,脸蛋也相当俊俏,乳房形状也够好看,饭菜做得又好,父亲的遗产也办了信托存款,还不以为这是大拍卖?你要是不买,我不久就到别处去。”
“需要时间。”我说,“需要思考、归纳、判断的时间。我也觉得对不起你,但现在只能说到这里。”
“但你是喜欢我,是不想再撒手吧?”
“那当然是的。”
绿子离开身子,动情地一笑,看着我的脸。“那好,我等你,因为我相信你。”她说,“只是,要我时就只要我,抱我时就得只想我。明白我说的意思?”
“明明白白。”

“还有,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但千万别做伤感情的事。在过去的生活里我已经被伤害得够厉害了,不想再受下去,我要活得快活些。”
我搂过绿子,吻着她。
“还不快把那破伞放下,拿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她说。
“放下伞不淋成落汤鸡了?”
“管它什么落汤鸡!求你现在什么也别想,只管死死抱住我。我都整整忍耐两个月了。”

我把伞放在脚下,顶着雨把绿子紧紧搂在怀中。惟有车轮碾过高速公路的沉闷回响仿佛缥缈的雾霭笼罩着我们。雨无声无息、执着地下个不停,我们的头发已被彻底淋透,雨滴如同泪珠一般顺颊而下,她的牛仔布茄克和我的黄色尼龙风衣全被染成了深色。

明年今日

大概可以说,转来到2014年是未做好准备的。它在失去了逻辑的世界里到来。在发了烧的几日,分辨不清日夜中到来。
终究把垃圾评论清理掉以后,面对这里还是只有心如止水的时刻。这仿佛与飞行模式的状态是一样的。
失眠已愈来愈严重,原本一杯咖啡也戒不掉的我已与有咖啡因有关的食物隔绝有好一段时日。前一日演出前与父母在大舞台下的Starbucks休息,爸爸欣然要我买咖啡给他喝,我呆滞了一会。妈妈翻出我存储了许多到一地旅行就会买当地的咖啡,我摇摇头说我现在怕这些。
翻出这首歌反复听。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
想想却有些好笑。

有些道理其实很简单,却非要问出些自己承受范围以外的来龙去脉。事实是什么都早已面目全非,剩下的只是无用的坚持。却还很可笑地去认真思考。和小时候一样,把每一秒钟都做到极致,只为一份承认。而自己却清楚地知道,即便胜利却依然孤独。
所以这一年,告诉自己要学会放过自己。如果这个人能给你生命的能量,能让你每天高兴地起床,安心地入睡。没有那么多苦情歌。人生已经是一条一路做着减法的道路,别再让任何加速了生活的downtime。

在铁轨旁的咖啡店坐一天。新的红茶拿铁叫如意桃花。
和你聊了好几个小时,你说你一直在做自己。你说我回台北像回娘家一样。你问我有没有买秋故事。你说等我回日本,带我去直岛的海边。你说我们一起去垦丁春浪。你说之前堺雅人回早大做legal high的宣传,要是我在一定冲去第一排。你让我坐你身边,告诉我哪几个穴位会导致我的偏头痛。
我看到一张葛西临海公园的照片,好想念那几年。
有幸那几年,我一个人,和一群人,过着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来把这首歌唱完。离开你六十年,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临别亦听得到你讲道别。

死别的日子就在前头

人与人,距离与距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守恒的。我们先后来到这个世界上,必然也要先后着离开。相遇的那一刻是同时的,死别的那一刻却不是。
我看到你难过的样子,就想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在空无一人不开灯的办公室里,我静静地听你讲。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默默地在这里。这一刻总要来的。
我时常会想,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着的你们是不是会感受到我的感情。因为我总是烦恼,当人与人在同一个世界里的时候,我的感情并不能被别人清楚得感受到。也许对于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来说,要渴望别人的理解是一件很难的事。在我们共同在这个世界上的二十来年里,我想你们一定感觉到太少。我想我为此很难过。一直到现在都是。
小的时候我总是最珍惜时间的逝去。这与人的逝去大概是一样的道理。在这25周岁最后的日子里,我却感觉到自己对于时间的逝去逐渐变得麻木。这也许是从想要获得保护转变为想要去保护别人。
对于爱你的人来说,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依托。所以就算是依旧不善于表达感情的我,还是希望在你有限的生命里,能不要或者尽可能少地体会到这种失去。这也许,就是我对你最后的爱。

在这里我转一篇连岳的文章。很久以前我就快要把它背下来。

沉默是美德:
  我很少在专栏中说自己的事情,一则是因为害羞;再来我认为我只是一个观点提供者,自己个人的资讯出现在文章当中,相当不专业。今天,在经历了新年前后从地狱到天堂的心境旅程后,请允许我破个例,说一件我自己的故事。
  你说到的那次地震发生之时,我和我老婆正在一购物中心吃饭,第一次震感我感觉到了,她没有感觉,我没说出来;第二次餐厅的吊灯开始摇晃,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邻桌的两位姑娘有这样一段对话:“可能地震了!”“不要太害怕,说不定只是因为有人乱跺脚,楼才动的!”我们照例悄悄窃笑一通。可是我的心情相当灰暗。
  她由于持续低烧住院,各项检测的结果逐渐出来,都不太乐观。而医生最终的“恶性肿瘤”(也就是癌症)的诊断,她比我更早知道。我到医院,刚进她病房时,还见她神情自若地在病床上开着笔记本改文件。一看到我,瞬間就情绪崩溃,哭到不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
  在联系了异地最好的医院和专家之后,在出发之前,她想回我们鼓浪屿上面的家里住一晚。经过菜市场时,她问我:“家里的煤气还有吗?”我说: “有,我昨天还用过。”于是买了一些菜。她像往常一样将菜洗净切段,打火后,煤气只烧了一两分钟就没了,而时间又过了晚上7点,岛上不再送煤气罐了。
  只好用微波炉蒸了饭,从冰箱里搜刮一些干菜将就着。我们觉得白饭也挺美的,一边吃一边聊天,她先吃完后起身去收拾出行的衣物,她刚走了几步,我坐着体验到了所谓的悲伤。这个我从15岁就开始爱的女人,宽容我的鲁莽与冲动,接受我的一切缺陷,支持我两次三番赌博式的决定,她离开我,可能痛苦不仅仅等同于抽离一根肋骨,它是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完全没了依托。而我们吃的可能是最后一顿饭,却没有煤气……
  于是莫名其妙就迸出了眼泪,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这岛屿在晚上过分安静了,而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一辈子也不会掉一滴泪的坚硬之人。
  我现在在病房里继续写这个专栏,说明情况已经好转了,只是需要精心治疗的病,原是一次可怕的误诊。我原来产生的厌恶态度已经消失了——既然自己的所有能量,都不能给爱的人多一分钟,那么世界变得如何,爱情会如何演变,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愿说自己的事情不让你烦,我已尽量克制。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就算和一个人相爱了二十多年,这也不会让人觉得足够,与相爱一个小时的长度相若 ——当然这只有在你觉得要真正离开的时候才感觉得到。也许活到一百岁,真正要离开时,还是会像这样觉得孤单。我现在很庆幸在二十来年当中,我强横、霸道地不理会别人的看法,只过着我们想过的生活,爱一个人就是为她而活,背叛世界也无所谓的,因为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就算这样也会觉得时间不够,死别的日子就在前头。
  祝开心。
  
  连岳
  2007年1月10日

没离开过

撕下最后一页信纸,好像看见它们在碎纸机里粉碎的样子。静悄悄地,不言不语。就好像是我自己。
原来好像并没有人能守护这些碎片。

那一晚我坐车到糖水道见你,你戴着口罩慢慢走过来,神情憔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多话。你带我去吃越南菜,和当时他第一次带我去一样。你轻轻地说,这里面有放鸡蛋哦,你没问题吗。我愣了一下,我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你还记得。我笑笑说现在已经没关系了。然后和你说之前有次检查医生说怎么找不到了的可笑事情。你重感冒咳嗽了几下,然后说哦,我只是习惯性提醒你。我低头挖菠萝炒饭,说不出话来。
后来你送我去那个地铁站,然后告别。时间太短我没来得及陪你去教会。临别时你说好匆忙,我说没关系。我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心情来,每次都不同。我有时候讲很多,有时候讲很少。不论什么时候,你都会缓缓地回应我,我感到内心很平静。谢谢你。

突然想起来要见面。很临时。然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看着邻桌的窈窕美女。我随便翻着手机。我吃不下东西也走不动路。我喝了两杯觉得毫无味觉,也没有觉得更舒畅,然后觉得累了就想回家了。你说就算给我过生日了。我点点头。
秋天的第一个星座又开始了。意味着我在这个世上又要多一个年岁。这最后一个夜晚,和之前一个不同。我坐在这里写下片段,许多我已经不记得的片段。我翻看以前,你说那时候我是一个多sweet的小孩。
我写完最后一段话。我希望和你在一起,如果不可以,那我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陪着你。

孤军

想回去的念头强烈已经有一阵子了。不知道是因为想逃离一段生活,还是因为已经逃离出一段生活,然后重新再看见内心的一些愿望。在那些愿望里,有我喜欢的生活的模样。在那些愿望里,一个人或许多个人,生命都很灿烂。我想有一天,愿望与愿望会重叠在一起。失去的东西会重新找回来。

最近出场率极高的张嘉佳同学难得写了段不是小说的长微博。最后第二段他写。
如果你和我一样,从颠沛流离里走过来,就没失去过方向。很简单,阳光海洋的大房子,装备精良的大房车,带着家人和狗狗去旅行。自己做饭,沿途张望,听歌聊天打牌,看不同的风吹不同的浪,写字记录行驶过的地方。享受喜欢的工作,不紧张不忙碌。完成喜欢的梦想,不迟疑不惶恐。得到太少会有妒恨,得到太多容易腐烂。就这些,我不停在努力。就这样,我自己的梦想。

那几年的我就是这样的,一年以前还是。一年以前的今天我在台风天降落,再晚一班成田飞上海的飞机就已经取消。我确信自己过得很幸福。
只是我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心里总有不顺畅的牵挂。丢弃自己的方向,在原地等待。我必须在这样迟疑,惶恐,反反复复不得终止的生活里,给自己打强心针。一个人不只有5%的社交网络时间是快乐的,另外95%的时间里,也会有大部分时间无法用真实的自己去面对。在这些漫长而畸形的时间里,你必须掩盖起自己内心的那些质疑,心痛,和飞速前进的思想。必须告诉自己只有维持一片空白才是最好的答案。
我又想起那几天,我从未有过把自己的生活从自己的生活中抽离的奇葩经历。而现在我已经习惯。仿佛在这样的时候,我只是过着别人的而不是自己的生活,我无法面对自己的生活。所以我说,这样的时光是多么畸形。而让人难过的是,这样的时光里往往你孤身一人,谁也救不了你,你却还要去救别人。是不是感受到了全世界的嘲笑。
在把你的病治好以前,也许是回不了安心努力与梦想的日子。我不知道还会有多久,可以带着痊愈的我们一起出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回到那几年。想着这些,我也就能稍稍深吸一口气。不再焦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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